文/侯勝宗博士(逢甲大學文化與社會創新碩士學位學程 特聘教授、微光行動協會創辦人)
去年,一位在矽谷工作多年的朋友回台探親,我們有機會敘舊。聊到近況,他苦笑著說:「儘管公司的獲利表現翻倍成長,但去年還是裁了快三成工程師,不是同仁表現不好,而是AI寫程式的速度比人快上數十倍。」同樣的焦慮也在校園裡蔓延——不少學生私下問我:「老師,我現在學的東西,畢業後還有用嗎?」這個問題值得認真面對。當AI能自動撰寫程式碼、生成精美圖像、擬出嚴密的企劃書,人類的價值究竟該安放在哪裡?
筆者認為,我們不能只把AI當作工具或假想敵,必須理解它是人類有史以來,最強大的「無須授權的槓桿」。換個角度看AI,會比較可以找到方向。所以今年開始在大學部開了一門名為「解碼未來」通識課,試著引導學生學會思考如何迎接AI即將帶來的破壞和機會。
一、擁抱「無須授權」的終極槓桿
過去,人類想要做任何事(照顧家人、養家活口、經營事業或放大社會影響力),只有兩條路徑:找人幫忙(勞動力槓桿),或找錢幫忙(資本槓桿),然而這二者的共同瓶頸均是:需要當事人(勞動者或投資人)的同意。然而,AI卻打破了這個限制——如今一個人坐在書房的電腦前,就能隨時用AI調動雲端上的大型語言模型,深夜幫你跑完數據分析、優化流程、生成多語系文案,隔天起床時,就幫你搞定了,完全不需要任何人批准。
荷蘭獨立開發者 Pieter Levels 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。他一個人經營超過20個線上產品,年營收數百萬美元,靠的就是AI加上自動化工具,把過去需要十幾人團隊的工作壓縮成一人份。這樣的「超級個體」未來只會愈來愈多;未來的競爭關鍵,不再是誰投入更多苦勞,而是誰能更聰明地調動數位槓桿。
二、技能即將廉價,唯「默會知識」不可替代
很多人的第一反應是趕緊學新軟體,怕被淘汰;但我們必須正視一個現實:凡是能寫成SOP的技能,最終都會被AI全盤接收,被機器人加以自動化。如果我們的工作若只是建立在「平均水準」的例行任務或可複製性高的工作時,AI遲早會做得比人類更好、更便宜。在AI的未來世代,真正的護城河是難以被規模化複製的「默會知識」,它源自天賦、成長背景、同理心,以及在業專領域或跨領域上所累積的不可言傳經驗。以逢甲小驢行社會企業的工程團隊來說,寫叫車App的程式碼是「顯性技能」,AI遲早能代勞。但走進台東大武鄉部落,理解一位80歲阿嬤為何寧可忍著病痛也不願下山就醫——因為她聽不懂國語、害怕打針、擔心路上沒人陪——這不是演算法學得會的,也不是AI所能理解的。小驢行團隊花了好幾年走遍全台偏鄉,才摸索出「移動服務社會」(Mobility as a Social Service, MaaSS)創新商模:不只把人從A點載到B點,而是將科技媒合平台與人性化陪伴深度結合,讓交通成為有溫度的社會服務。這種跨領域的洞察與對人的關懷,是AI無法取代的溫度。
三、判斷力的溢價與責任感的歸屬
如果AI是引擎,默會知識是燃料,那駕馭未來方向盤就是人的「判斷力」。在未來的通用人工智慧(AGI)世界中,當執行成本趨近於零,「做得出來」將不再稀缺,關鍵將是能否「問對問題」,駕馭AI做人類的好幫手。AI能分析各種複雜機率與推論,卻沒辦法告訴你哪個社會痛點最值得投入,也無法在道德兩難面前替你做出符合良心的抉擇。跟判斷力緊緊相連的,是「責任感」。在AI生成內容充斥、真假難辨的世界裡,社會將更加渴望真實的、有溫度的、富人情味的元素。推動社會變革也好,倡議社會公義也好,成敗的關鍵往往不是技術多先進,而是有沒有人願意站出來負責到底。
四、從個體賦能走向「共善」創新
如果只把AI當成個人累積財富的工具,這股力量只會加劇貧富差距。科技的終極目的,應該是造福更多人。我們教授的「解碼未來」課程,聽起來像是在研究如何破解科技,找出駕馭AI的方法,實則不然。課程大量探探討AI所導致的貧富不均、社會不公平等潛在風險,好提醒同學在科技面前,千萬不要忘了人類的角色與責任。課堂中,我們常跟學生說:我們每一個人都不應只是科技的被動「消費者」,而應成為利用科技解決社會問題的「行動者」。把社會關懷當作默會知識,把價值判斷當作方向盤,並勇敢承擔責任——透過這三者的結合,才能讓AI不再是冰冷的數位勞工,而是推動社會向善的得力助手。
面對未來,我們不需有著人類快被AI取代的恐懼,學會用同理心與批判問題的思辨力,善用AI來槓桿人類所不足的地方,才能在未來AI所引起的不確定與大波動中「安身立命」。